-朽心可折-

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

高三暂不接稿

[喻黄]成洲

-诈尸,码了一篇冒充文州生贺

-灵感来自岁月号,细节请勿考究

——

-我们终将彼此成就,彼此依靠,彼此弥补。

腥咸的海风中还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年轻女人的哭泣,一缕又一缕,细得像头发丝儿一样,缠得人心里发紧。电视台还在循环播放今早的新闻,白发苍苍的男人抓紧话筒,声音干涩而粗糙,一遍遍重复着稿子上的说辞:“有关部门正在加紧展开搜救打捞工作,目前已救起32人,18人确认死亡,仍有127人失踪……”下面扑棱棱一片闪光灯,喻文州视线一移,就瞥到海岸边的女记者将凌乱的长发扎成辫子,撑着伞做现场播报。

电视机忽然被人关掉了,新闻官的声音戛然而止,被窗外女人的哭声轻易地勾去,黄少天站在他面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想他怎么会有心思看这些只说空话乱报不实消息的报道,把手里的一套潜水服丢给他:“要下水了,氧气瓶在岸边,待会儿一起去拿。”

喻文州嗯了一声,没听出有什么无奈或者恼怒的情绪来,掏出怀表看了看,又放回怀里,拎起那件厚重的潜水衣往更衣室走。黄少天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,盯着他的手,又忍不住去捕捉他脸上的神情,最后终于按捺不住猫挠痒痒的好奇心,问他:“你把这表放回去做什么?待会儿泡在水里不就停了?”

这么古旧的怀表,怕是也没有防水功能吧,就算有,在水下还凭着这个看时间么?

更衣室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,良久才听见回答:“表早就不走了。”

不能看时间还留着干什么?黄少天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进去换衣服。

初夏的水还是温凉的,在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一头扎入海中,就能够被一股最原始的暖意包围。但一旦打湿了发梢,在这无垠的碧蓝里沉沦一夜,就只剩无边的冷意和死亡的召唤。

星河号是前天夜里翻的船。

行驶到距离港口还有8千米的时候,动力组突然出了故障,因为是休渔期,也没有附近的船只能够迅速赶来救援。加上官方可疑的不作为,巨大的邮轮孤雄般渐渐沉没,竟然也被放任自流。

两个人坐上小快艇,一路无语,静谧的海风拂过耳边,左右苍翠而辽远的蓝色透出一股沉静的安详,让人以为根本没有什么海难发生,这只是一个有阳光照耀的普通下午。黄少天手撑着氧气瓶,微微扬起头,偷偷用眼神描摹坐在对面的喻文州的轮廓。喻文州坐在迎向阳光的一侧,因此眯着眼,上下睫毛交缠,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光影一打,显出一种缺少血色的脆弱来,快艇一直在颠簸,他的呼吸却是安稳悠长。

如果不与他共事,我一定觉得他是个富裕家庭的瓷娃娃小公子,黄少天想。

“我很好看吗?”他偷看的动作实在太过于明显,以至于喻文州忍不住笑起来,连眼角也稍稍弯下去。

“哪有,你想多了。”黄少天装作不在意地哼声,心里想的却是,你倒挺有自知之明。

船开了会儿就到了,他们并不是从沉船处直接开始搜捕,而是以500米为半径逐渐向沉船处进行摸排。喻文州帮黄少天背好氧气瓶,看了他一眼,先一头往后栽了下去。

黄少天紧随其后。

这里还没到深海区,海水透的很,光线折射进来,织成一个碧蓝色的幻境。偶尔有好奇的鱼巡梭而过,拱一拱沉重的氧气瓶。

人自然是没有的,只有零零碎碎的从船附近飘出来的杂物。此时距离乘船已经接近72小时,海难救援的黄金时间马上就要过去。运气好的都已经漂在水面上抓着浮木得救了,此时能够搜寻到活着的人的几率微乎其微,他们的工作只是要确认是否还有人生还以及找寻失踪人口,说难听点就是带回死者的尸/体。

黄少天游在前面,回头一看和喻文州又拉了小小一段距离,忍不住皱了皱眉,朝他扬手,得到回应之后,才又转过头去,只不过这一回速度倒是放慢了不少。

在周边巡查的时候倒还容易些,无论是视线范围还是阻挡物都相当有利,但一旦要进入船体搜寻,面对的不仅是困难还有危险。

进入船体之前两人上浮了一次换了氧气瓶,才继续下潜。艨艟巨舰安静地栖伏在海底,陷在柔软的泥沙之中,顶层的旗帜随着波浪还在摇晃,不明所以的鱼群游进未关的窗,进入新奇的天地。

一切都写着一个奇幻冒险的好故事,但紧闭的门后面锁住了100多条脆弱的生命。

他们从顶层开始。遇到门没有锁的便直接进去,偶尔遇到门锁了的,黄少天这方面有点奇异的一根筋,刚想用蛮力撞开,结果被喻文州拍一拍,看见他笑眯眯的,手里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截细铁丝,拗成弯弯曲曲的形状,塞进锁孔里轻轻巧巧一转,门把手就拧动了。

……还有这种骚操作。黄少天一边目瞪口呆一边内心愤愤,说喻文州这个人平时一副正气样操作还如此心脏。

左右是进去了。灾难发生在夜晚,就像一瓶安眠药吞下去一样,人还在睡梦中回忆似水年华,转眼就奔往极乐去了。房间里的乘客,只有少数还躺在床上,大部分都紧紧倚靠着门板,三楼有一个房间,是个年轻女孩子,身体缩成一团,紧紧抱着一张被泡得发白的相片,神情难过又痛苦。

这样的场景毕竟过于残忍,黄少天扭过头去,却正好对上一旁喻文州的眼神,和下水前一样安宁而沉静,他游过来,在堆满积尘的窗上划出四个字。

逝者已逝。

他对着喻文州轻缓地点了点头。只有五层楼高的邮轮,一间一间找过去,也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。沉到水里也是沉到梦里,只看到人生前的动作和表情,就被他们灌输了一模一样的绝望。

天快暗了,搜了三层楼,还没有特别的发现,到了三楼最左边的隔间,感受到了异样的动静。

黄少天慢慢探下去,发现门没有关,室内床和桌子倒了一地互相堆压,但是地上的搪瓷杯子却缓慢的动了动,杯柄旁边有一根发肿的手指。

这人还活着!这念头在他脑海里一下子荡开了,他兴奋得甚至错了一拍呼吸。等兴奋感慢慢沉淀下来,却发现问题更大。

这个人被柜子和床双双压住,室内空间狭小又因为沉船倾斜出了一个弧度,如果不带着支架,很难腾出一个让人通过的空间。

刚刚找到了活路,转眼马上进入了死局。

此刻他的眉峰都聚在一起,笨拙地蹲下身,握住那根手指。触感实在不怎么好,让人想起某种油腻腻的物质。那根手指摇了摇,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心。与其说这是一种求生的请求,倒不如说是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。

那人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从这艘船里逃出去了,所以他晃晃唯一能动的手指,说,谢谢你,但再为我做这样无谓的努力,可能就要危及你自己了。

不要救我了。

那根手指不动了。黄少天眨眨眼睛,感觉不到湿润。我没哭,他安慰自己。

喻文州不知道在搞什么,把之前那根铁丝盘成圈套在那根手指上,像个简陋的戒指。他将黄少天的身子扳过来,指了指氧气瓶,有指了指上方,最后摇了摇头。意思是说,氧气量不够了,天色也快晚了,不能再留下了。

混蛋。黄少天也在看他,看进他眼底,寻觅到一点带着伤心的温柔。这一刻他忽然明白,自己不得不放弃这条蝶翼一样的生命。他必须亲手掐断这一丝甚至已经被放弃的希望。

混蛋,他又骂了一声,不知道在骂哪个,回头去看喻文州,他还在那里。他终于放开了那根手指。喻文州站在他背后,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
视线所及在这一刻变窄了,变暗了。

上浮到水面的时候果然已经晚了,黄少天摘了眼镜,双手支撑着脸颊,偏过头去看天边还没有褪去的壮丽晚霞。

太阳也是要沉浸到海里去的吗?为什么它还可以再升起来?

他洗完了澡没急着吃饭,而是翻上了宿舍低矮的房顶。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抱膝而坐,平视无星无月的深蓝色夜空。

过一会儿喻文州也爬上来了,黄少天有点戒备地朝旁边挪了挪,到也给他腾出了位子。喻文州从善如流地坐下,手撑着屋顶,半仰着看天空,侧头语气清淡地问了一句:“少天怎么会想到来干这行?干活累,薪资也不高。”

黄少天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愣了愣,思衬了一会儿答道:“小时候水性挺不错,我爸就把我送去体校学游泳,想把我往运动员方向培养。但我觉得做运动员熬出头太难,倒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,再加上那时候有点叛逆,一赌气跑到这里做了潜水员。”

幼稚的伤心往事,怀念起来也有一丝回甘,他头歪着看向海面,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,他转过去看喻文州,问:“你呢?”

“我?我只是想消去心里的执念罢了。”喻文州垂下头去,任海风撩起额前的碎发,声音里罕见地失掉了温度。“大概十年前吧,也是这片海域,也许还要再往西一点,那时候首航的满月号触了暗礁沉没。当时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上面,最后……最后就我逃出来了。”他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抿唇,用牙齿去啮咬唇角,“当时我是会游泳的,但是我爸一把把我推开了,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和我妈被锁在舱门里面。当时我的心里被一刀一刀剐的时候,我就想好了,我以后一定要干这个。”

竟然是这样。黄少天心下晦涩,想要说点安慰人的话,却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了。没有亲身经历的人,根本不能体会那种切肤之痛,伤疤没有长在自己身上,何必替别人喊疼。

“没必要安慰或者心疼我。”喻文州坐起身来,“只是想告诉你,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要对活着的人好。”必须要顾虑自己,这是他没有说出来的话。

最后一只倦鸟归去了。黄少天在心里答应了他,说,好。

这几天实在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 ,第二天一早还是要下海,昨天还剩两层楼没有找,但基本肯定没有生还了。只是为了保险起见,以及给遇难者家属某些精神上的抚恤,他们仍需要下潜一次。总的来说事情并不复杂。

对前天的事情心里还有芥蒂,黄少天的动作多多少少有点别扭。喻文州不知怎么的神来之笔,居然摸了摸他的头。这下算是把人惹炸毛了,黄少天瞪着他,直接跳下去了,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,正沾在喻文州的眼睫毛上。

下面两层因为不全是客房,还有各种娱乐和办公场所,所以搜索完一遍,居然比昨天用的时间还长一点。黄少天从船里游出来的时候被一片网绳缠住了。是特制的麻绳,一般刀片还割不断。他有点慌神,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试图慢慢地解开这些烦人的绳子。

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轻,他抬头茫然的去找喻文州,却看见喻文州一脸紧张地往他这边游过来。——他的身后在冒出一个一个气泡,代表氧气瓶漏了。回头看一眼自己的,没有幸免。

怎么会这样?他想扯着嗓子大喊,却被灌了一大口腥咸的海水。氧气瓶不仅在漏气,还在进水。他们很快就要在水下失去赖以生存的物质,而自己仍然陷落在这样的困厄之中无法脱身。

喻文州已经游了过来。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紧张,他把焦急,担忧,全都不隐藏地摊在脸上。

水流平缓,他们两个人正处在一个冷水围造的熔炉当中。

他在为我担心么……黄少天动作进件慢下来,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氧气已经彻底耗尽,再吸只能吸到海水,他必须不动以保持体力。

呼吸越来越困难了。脑子里嗡嗡的,好像听见喻文州在叫他名字。真是开玩笑,怎么可能在水下听见。

不一会儿视线开始模糊,只觉得眼前一抹黑——喻文州用手覆住了他双眼,接着嘴唇贴上两片软软的东西,一口气就悠悠渡过来了。此时他根本没心思去纠结被吻了这件事,对生的渴求让他急迫地想要吸取更多氧气,他不自主的将舌头往前探去。喻文州的舌尖在他的上颚轻轻打了个圈,并不贪恋,又渡一口气过去。

就这样……好像维系了一个世纪。没有人记住他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。

也许晕过去了就被埋葬在大海里了吧,也不错。他冒着乱七八糟的想法。

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明晃晃的天花板,应该是已经被转移了,空气里没有一缕一缕的咸味。黄少天眨眨眼,又闭上,又睁开。之前发生的事情还依稀在眼前……破旧的船体,泄漏的氧气瓶,喻文州的吻……

喻文州呢?

他转头,觉得脖子都在咔咔地响,终于看到了人。

他好像又白了,蝉翼般的睫毛交合,白炽灯光下微微颤了颤。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微微颤了颤。

他真好看啊。这样想着,他伸出自己的手,轻轻握住了喻文州的无名指。

—FIN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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